水浒传山神,央视版《水浒传》: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武打戏赏析

上回书说到林冲鲁智深过手,这回且说林教头风雪山神庙怒火复仇。

《水浒》故事向来有“鲁、林十回”、“宋十回”、“武十回”之说,这里面除开宋江,鲁、林、武可说是全书里最主要的三个“武”之人物。全剧中鲁智深一出场就是力挽奔马,以千斤神力万人敌的三拳打逝世镇关西;武松在开端一场场酣畅快意、出色绝伦的打戏之前,是赤手空拳打逝世猛虎——吊睛白额大虫尚且打逝世,何况于人?不论原著还是剧集,对他们的神力和勇武的渲染是开门见山的大笔淋漓;而唯独于林冲则不然。林冲从一出场到刺配沧州,是步步吃瘪的受屈忍辱,快意事一件不曾做得(即便是棒打洪教头也是要先看柴进的意思)。但看野猪林里,当两个公人要成果他生命时,书里写,“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高低!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逝世不忘。’”(第八回)——怂包!大丈夫逝世则逝世耳,何饶舌也!武二郎刺配孟州,下到牢里,差拨来勒索,“武松道:‘你倒来发话,指望老爷送人情与你。半文也没!我精拳头有一双相送!’”(第二十八回)——看,这才是硬扎英雄!对照林冲,下到沧州劳城,差拨照例来个下马威,“把林冲骂得一佛降生”,而林冲只是“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着笑容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嫌小微。’”(第九回)——这在人物塑造上是显然写出以让步求全的中下层军官中产阶层体制内人与草莽英雄的不同;在章法构造上则是如“压弹簧”式的笔法,盖压至压无可压之田地,反弹之力乃足惊人。就如《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当他浑身污秽爬出下水道管子那一刻,滚到泥泞地里,在雷雨夜仰天振臂,狂呼大喊,任粗大硬实的雨点如鞭子般在身躯上鞭挞抽打——就是告知观众也是告知典狱长:我压制已久的逆袭要开端了。川陕苏区时徐向前指挥红四方面军反六路围攻,先期是逐次收紧阵地,拉长敌军战线,逐步耗费敌军,最后退无可退,蓄势已极,其爆发乃不可当,大纵深两翼穿插敌后大迂回兜转反包抄,乃横扫20万敌军如卷席……——日后梁山上战功第一斩将杀敌从无一败的林冲,竟然是这么个怂包人尽可欺?这种欲扬先抑的反差写法正是人物塑造上的胜利之处。

史上有不少集抵触于一身的人物,看似文弱可欺其实内有大力。如韩信,受胯下之辱不动声色,而能将兵百万定鼎楚汉;如张良,“太史公疑子房认为魁伟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苏轼《留侯论》);如刘秀,《后汉书 光武帝纪》载其“小怯大勇”,“诸将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如徐向前,身体薄弱,文弱如书生,沉寂寡言,而指挥作风强悍刚猛,所率红四方面军将士最是红军中风格最硬扎的一群虎狼之师。王树增作品《长征》中写道(第十一章“巴山蜀水”),“作为当时中国红军中最具实力的红四方面军的军事将领,三十四岁的徐向前从相貌上看与公民党报纸刊登的和公民党官兵议论的模样相去甚远,以至于曾在一次剧烈的战役中和他近距离相遇过的一位公民党军官多年后回想说:‘当有人告知我,那个戴着眼镜身体薄弱得如同一个文弱的乡村教师的人就是徐向前时,我无论如何不能信任。因为在那场战役中,他手下的红军个个赤膊袒胸,抡着大刀凶悍异常。’这个有名的共产党人和红色武装的将领,在中国革命史上具有主要影响,他沉稳甚至有些寡言的性情、朴素正派的道德风范、强悍威猛的军事指挥艺术,以及在阅历了无数残暴的战斗之后成为共和国元帅的阅历,共同组成了他不同寻常的传奇人生。”笔者在近现代军事将领中最心水徐帅,扪心自叩其由,当不无其性情上静若文士动则刚猛这一独特反差形成的奇怪后果之一点。《水浒》书中林冲的塑造应当是聚集了张飞和赵云二者之特色,外貌、武器,“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丈八蛇矛”,都是张飞的尺度配置,故而“满山都唤小张飞”,“满寨称为翼德”;而性情和武风则不类张飞,沉稳笃定,有类赵云,阵前交手,让人放心,平生未尝一败。可能是书中交代的沉稳笃定、隐忍让步这两点,给了编剧这一创作提醒:是不是可以赋予林冲一种儒雅的文气?不得不说,剧中周野芒老师塑造的儒雅文气、劲气内敛的林教头完善诠释了“张飞+赵云+文士”三合一的魅力,比原著中的林冲更令观者如笔者,心仪心水,念念在怀。(友人“红豆山庄”兄:荞麦兄提到徐帅,不佞心有戚戚。《血战万源》中施京明的徐帅真可与马绍信谢伟才争辉。一般的徐帅角色能演出其恬淡低调已经很了不起,施则英华内敛,劲气中藏,清瘦坚定,外表却又温润端方,谈吐不卑不亢,这才是众口称赞、淡泊名利,不怒自威的红四方面军总教头!笔者叹曰:兄论确然。最难得的是清瘦坚定——盖儒雅文气、英华内敛,甄子丹的叶问表现我也是可以的;再加一隐忍抑制,周野芒的林教头表现我也是可以的;但再加一清瘦坚定,则舍施京明的徐总指挥而外,更于何人求之?!)

陈枰在《五只老虎——〈水浒传〉拍摄散记》一书中写道(p193-195):“周野芒是上海国民艺术剧院的演员,在戏中扮演林冲。我第一次见周野芒感到他基本就不像林冲。剃着光头,白白的一张娃娃脸,举止行动又傲又飘。后来他扮上妆,用纱条把外眼角吊起来,戴上头套,额头前画上一抹好汉红。再看人时,眼光深奥而愁闷,我感到他像林冲了。在涿州拍大战史文恭一场戏时,周野芒着盔带甲,一身硝烟,骑着战马在沙场上,我感到他就是林冲了。……周野芒在影视中很少演正面角色,除了恶少就是纨绔子弟。《水浒传》选演员的时候,有人推举他为林冲试镜。当时他并不抱盼望,导演张绍林说这个林冲尽管不是他想象中的林冲,但是有另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是另一种形象的林冲。第一次试装,周野芒自己也不满意。张导又让他到北京重试一次,试装时张导一直站在旁边指导着,并从头到尾看了全进程。然后撂下了一句话:‘我找你就是让你演最主要的角色。’”——从陈枰的记述中可以看到,现在央视《水浒》剧中的林冲并非张绍林最初想象中的林冲,是野芒特有的气质味道(儒雅文气),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反过来“触发”了张绍林的想象灵感,最后浮现呈现在剧集中这个味道气质的林冲,可以算是导演编剧“以人定戏”——从演员周野芒的自身特质动身,量身打造一个“野芒版”林冲。演员个人特质激发编剧或导演创作灵感,更突出的一例是这个——据编剧兰晓龙在受访中说,他是看了之前段奕宏在《士兵突击》中的演出后,才有灵感写《我的团长我的团》这部剧及剧中“戏魂”人物龙文章的。

但儒雅文气究竟不是林冲这个人物最主要的气质特色,这顶多算“加染色”,而非基础色。基础色,必定是武气。如果没有从内而外透散而发的武气,林冲这个人物从基本上就不成立了。原来可能让人物浮现出的一种特殊的味道(儒雅文气),就堂而皇之地喧宾夺主了。尤其是周野芒本人的基础特质是文气远大过武气,他更需注意这点。而儒雅文气的林冲,他的武气应是表示为劲气内敛、英气内蕴的。以“十年磨一剑”精力进入民国武林世界的王家卫,有一句经典的话最为笔者心有戚戚:“真正去练工夫,才干进到人物的骨头里。”看以下几则媒体报道:1.王家卫表现,《一代宗师》以民国武林为背景,浮现中国几大拳派的发展脉络。因此对演员的请求是外练“筋骨肉”,内练“精气神”,“《一代宗师》的演员是个大问题,不但要有那个时期人的气质,更得真正去练工夫,才干进到人物的骨头里。”在《宗师之路》(上)中,王家卫讲述了叶问离世前的一段视频成为他拍摄《一代宗师》的启示,“叶问盼望把他的东西传下去”,而这也给梁朝伟饰演叶问带来新的挑衅。王家卫说,“我盼望梁朝伟演的叶先生是叶问和李小龙的联合,要打掉梁朝伟身上所有的东西,重新塑造一个人。”王家卫请来叶问的最后一位亲授门徒梁绍鸿亲自教授梁朝伟咏春拳,从标指、小念头、寻桥、木人桩等基本动作开端,兼受力气训练、套路学习,最落后行实战抗衡。“梁朝伟的优越之处,在于没有搀杂任何工夫的桎梏及陋习,逐渐将咏春精粹接收过来。”梁绍鸿说。(《练真工夫才干进人物骨头里》,载2012年12月10日《海南日报》)2.《一代宗师》,“慢拍之王”王家卫酝酿了10年、拍了3年,不过梁朝伟却以为,花上好几年演一个人物一点都不过火。“对我来说,的确须要4年的时光去演这样一个人物。要懂得这个人物的心路过程,要懂得武术家的感受,必需通过工夫的训练。3、4年,差不多咯。”(网易娱乐2013年1月13日:《梁朝伟:曾与周星驰商讨咏春》)3.袁和平:“像梁朝伟拍《一代宗师》,叶问那个角色,他本身是咏春高手,我们先部署他把咏春练好,训练差不多一年多吧,把咏春的基础功打法都训练好了才拍。”许戈辉:“真正这些武行出生都是童子功,梁朝伟再下工夫的话,他一年能训练到什么水平呢?”袁和平:“已经很好了,他训练出来可以跟人家去打竞赛了。他的咏春是找另外一个师父教的,因为我们当武术领导,不是什么门派工夫都很精的,我找一个精通咏春这种门派的师父来教他,就比拟容易知道那个门派的精华在哪里,招式怎么出来好看,不会走岔路,他学好了,我们来看,知道他学得怎么样,他的动作是怎么样,我们再来设计。”(《梁朝伟的咏春可以打竞赛》,载2014年4月26日《扬子晚报》)——“真正去练工夫,才干进到人物的骨头里。”央视《水浒》对演员的体能、武打训练请求,同样基于此一动身点(央视版《水浒传》和《一代宗师》动作设计皆为袁和平,叹,八爷真乃一代宗师~)。关于林冲,且看如下一则媒体报道:“与其他演员不同,野芒加入剧组的‘体能集训’时不光练武,还特殊注意进步自己的身材素质,进组一年来他一直在下狠劲练肌阔力和肺活量。对此他说明说,林冲的英武之气更须要从身材的敏锐度、爆发力和柔韧性上来体现,而不只表示在打打杀杀之中。当然,十八般武艺他还是学了几招。跟记者坐着聊天,一不留心,他会摆出个功架,一静一动的切换,迅疾得让人不敢信任这还是从前的野芒。”(《禁军教头不好当——访〈水浒传〉中的“林冲”》(记者/伍斌),载《解放日报》)

文艺改编创作中有所谓“点石成金”与“点金成石”。中国最出色的韵文体长篇小说《再生缘》,与最巨大的散文体长篇小说《红楼梦》,同著成于清代乾隆年间,可谓一时瑜亮,并世曹刘。然此著全用韵文写成,在民众接收度上不如散文;故有佚名作者,将全著近九十万字的篇幅紧缩至不足四十万字,改以散体,以便流播。心固然好;事未必佳。细读改编之著,将原著细腻活泼之笔,悉数改没,所剩唯是原著故事情节之粗线条叙述耳。真可谓庸手拙笔、点金成石也哉!而央视版《水浒传》电视剧,于剧本原作,则不啻点石成金,每于剧作“粗线条”处,或精雕细绘,增色添彩;或翻空出奇,横斜点染。遂使一部不甚杰出的水浒剧本,奕奕生色,熠熠生光,如李光弼将郭子仪军,一经号召,精力百倍。下以原著、剧本和剧集三者相比对:

1.原著百回本“第十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侯火烧草料场”:

只说林冲就床上放了包裹被卧,就坐下生些焰火起来。屋边有一堆柴炭,拿几块来生在地炉里。仰面看那草屋时,四下里崩坏了,又被朔风吹撼,摇振得动。林冲道:“这屋如何过得一冬?待雪晴了,去城中唤个泥水匠来修理。”向了一回火,感到身上寒冷,沉思:“却才老军所说五里路外有那市井,何不去沽些酒来吃?”便去包里取些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将火炭盖了,取毡笠子戴上,拿了钥匙,出来把草厅门拽上。出到大门首,把两扇草场门反拽上,锁了。带了钥匙,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又行了一回,望见一簇人家。林冲住脚看时,见篱笆中挑着一个草帚儿在露天里。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林冲道:“如何便认的?”店主道:“既是草料场看守大哥,且请少坐。气象寒冷,且酌三杯权当接风。”店家切一盘熟牛肉,荡一壶热酒,请林冲吃。又自买了些牛肉,又吃了数杯。就又买了一葫芦酒,包了那两块牛肉,留下碎银子,把花枪挑了酒葫芦,怀内揣了牛肉,叫声相扰,便出篱笆门,依旧迎着朔风回来。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古时有个书生,做了一个词,单题那贫苦的恨雪:

广莫严风刮地,这雪儿下的正好。扯絮挦绵,裁几片大如栲栳。见林间竹屋茅茨,争些儿被他压倒。富室豪家,却言道压瘴犹嫌少。向的是兽炭红炉,穿的是绵衣絮袄。手捻梅花,唱道国度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草。

再说林冲踏着那瑞雪,迎着北风,飞也似奔到草场门口,开了锁,入内看时,只叫得苦。本来天理昭然,佑护善人义士,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生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林冲沉思:“怎地好?”放下花枪、葫芦在雪里,恐怕火盆内有火炭延烧起来。搬开破壁子,探半身入去摸时,火盆内火种都被雪水浸灭了。林冲把手床上摸时,只拽得一条絮被。林冲钻将出来,见天色黑了,沉思:“又没打火处,怎生部署?”想起:“离了这半里路上,有个古庙,可以安身。我且去那里宿一夜,等到天明却做理会。”把被卷了,花枪挑着酒葫芦,依旧把门拽上,锁了,望那庙里来。入的庙门,再把门掩上,傍边止有一块大石头,掇将过来,靠了门。入的里面看时,殿上做着一尊金甲山神,两边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侧边堆着一堆纸。团团看来,又没邻舍,又无庙主。林冲把枪和酒葫芦放在纸堆上,将那条絮被放开,先取下毡笠子,把身上雪都抖了,把上盖白布衫脱将下来,早有五分湿了,和毡笠放在供桌上,把被扯来盖了半截下身。却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林冲跳起身来,就壁缝里看时,只见草料场里火起,刮刮杂杂烧着。看那火时,但见:

一点灵台,五行造化,丙丁在世传流。无明心内,灾害起沧州。烹铁鼎能成万物,铸金丹还与重楼。思今古,南方离位,荧惑最为头。绿窗归焰烬,隔花深处,掩映钓渔舟。鏖兵赤壁,公瑾喜成谋。李晋王醉存馆驿,田单在即墨驱牛。周褒姒骊山一笑,因此戏诸侯。

当时张见草场内火起,四下里烧着。林冲便拿枪,却待开门来救火,只听得前面有人说将话来。林冲就伏在庙听时,是三个人脚步声,且奔庙里来。用手推门,却被林冲靠住了,推也推不开。三人在庙檐下立地看火,数内一个道:“这条计好么?”一个应道:“端的亏管营、差拨两位居心。回到京师,禀过太尉,都保你二位做大官。这番张教头没的推故。”那人道:“林冲今番直吃我们对付了,高衙内这病必定好了。”又一个道:“张教头那厮,三回五次托人情去说:‘你的女婿殁了。’张教头越不肯应承。因此衙内病患看重视了,太尉特使俺两个央浼二位干这件事,不想而今完备了。”又一个道:“小人直爬入墙里去,四下草堆上点了十来个火炬,待走那里去!”那一个道:“这早晚烧个八分过了。”又听一个道:“便逃得生命时,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个逝世罪。”又一个道:“我们回城里去罢。”一个道:“再看一看,拾得他一两块骨头回京,府里见太尉和衙内时,也道我们也能会干事。”

林冲听那三个人时,一个是差拨,一个是陆虞候,一个是富安。林冲道:“天可怜见林冲,若不是倒了草厅,我准定被这厮们烧逝世了。”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三个人急要走时,惊得呆了,正走不动。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翻身回来,陆虞候却才行的三四步。林冲喝声道:“奸贼!你待那里去!”批胸只一提,丢翻在雪地上。把枪搠在地里,用脚踏住胸脯,身边取出那口刀来,便去陆谦脸上阁着,喝道:“泼贼!我自来又和你无甚么仇恨,你如何这等害我!正是杀人可恕,情理难容。”陆虞候告道:“不干小人事,太尉差遣,不敢不来。”林冲骂道:“奸贼,我与你自幼相交,今日倒来害我,怎不干你事!且吃我一刀。”把陆谦上身衣服扯开,把尖刀向心窝里只一剜,七窍迸出血来,将心肝提在手里。回头看时,差拨正爬将起来要走。林冲按住喝道:“你这厮本来也恁的歹!且吃我一刀。”又早把头割下来,挑在枪上。回来把富安、陆谦头都割下来。把尖刀插了,将三个人头发结做一处,提入庙里来,都摆在山神面前供桌上。再穿了白布衫,系了搭膊,把毡笠子带上,将葫芦里冷酒都吃尽了。被与葫芦都丢了不要。提了枪,便出庙门投东去。走不到三五里,早见近村人家都拿着水桶、钩子来救火。林冲道:“你们快去救应,我去报官了来。”提着枪只顾走。那雪越下的猛,但见:

凛凛严凝雾气昏,空中祥瑞降纷纭。须臾四野难分路,刹那千山不见痕。银世界,玉乾坤,望中隐隐接昆仑。若还下到三更后,仿佛填平玉帝门。

2.剧本原作(p98-101):

雪更大了。林冲回身,给火堆上添了些柴炭,烧旺火,然后把行李铺盖摊在床上。一股风带着雪花从上落下,落在林冲身上。林冲抬头看去,只见屋顶和四周都有漏风处。所谓的草厅,已有些岌岌可危,大风一吹,四下摇震。林冲摇摇头,持续摊床铺。又一股风。草屋摇晃了一下。林冲朝火堆走来,蹲下烤火,不时担忧地看着屋顶。又一股风雪扑门而入。林冲有些不禁寒冷了。他想着什么,皱皱眉头,像下了决心,把火堆盖了,起身走到床铺前,解开累赘,取出些碎银子揣了。又取过花枪,挑下墙壁上的酒葫芦,扛在肩上,顺手拿过毡笠子,按在头上,走出草厅,合上门,向草场大门走去。挑着酒葫芦的林冲踏风雪而来。风雪茫茫。不远处呈现了一座古庙。

风雪中的林冲看着庙门。庙门上写着“山神庙”几个字。林冲拱拱手,转身踏风雪而去。前边,能看见几户人家,堆积在一起,被风雪包裹着。林冲朝那几户人家走去。

酒店里冷冷僻清,店主和店小二正围着火炉烤火。门外传来一阵踏雪的脚步声。店小二:“这么大风雪,还有人来吃酒。”店主:“再大的雪也隔不断路,快去。”店小二跑到门边,刚挑起门帘,用花枪挑着酒葫芦的林冲带着满身雪花已走了进来。店小二:“客官里边请。”林冲:“好大的雪。”店小二帮林冲打着身上的雪。店小二:“客官哪里来?”看见了酒葫芦:“咦,这不是大军草料场老军的么?”林冲:“好眼光。我接替了老军,这酒葫芦就是我的了。”店小二:“噢。大哥请坐,气象寒冷,先来几杯暖暖身子。”林冲把花枪靠在酒桌边上。店主已端上了热酒牛肉。店主:“大哥请用。”林冲取出碎银:“切两块牛肉包了,再灌一葫芦酒。天色不早了,我带回去吃喝。”店小二应声取下葫芦,灌酒切肉去了。几口酒下肚,林冲觉得温暖了许多。店小二拿来包好的牛肉和酒葫芦,林冲的热酒刚刚喝完。他接过酒葫芦,依然挑在花枪上,把牛肉揣进怀里。林冲:“打扰了。”店主:“哪里的话,只怕你不来呢。”林冲戴了毡笠。店主和店小二直送出酒店门外。林冲走过篱笆,和店主小二拱手作别,踏雪而去。雪如白絮,漫天飘舞。林冲花枪上的酒葫芦摇晃着,红缨子红得夺目。

薄暮,林冲顶着风雪,来到草料场大门口,打开门锁,朝草厅走去。走到跟前,愣住了——两间草厅被雪风压倒了,歪拧着倒在雪中。林冲放下花枪葫芦,搬开一块塌倒的墙壁,钻进去,砸灭火堆,从床上拽出一床棉被,钻了出来,站在倒塌的草厅前沉默伫立。又看看周围,实在没个落身避雪之处,便挟着棉被,扛起花枪,走出草料场,锁了大门,向外走去。

林冲走到庙门跟前,推门而入。庙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尊山神并判官小鬼的塑像,影影绰绰有些吓人。林冲闭了门,搬过旁边的石墩,靠在门后,然后放好花枪,铺开棉被,脱下外边的湿衣服,坐在铺上,用被子围了,打开酒葫芦和牛肉,吃喝起来。除了风雪声,庙里一片宁静。林冲吃着吃着,竟打起瞌睡,头一歪。睡着了,酒葫芦倒在一边。

一阵哔剥剥的爆响,西边天空突然被火光映得通红。草料场成了一堆火海。林冲忽地起身,看着西天的火光。林冲跳起来,提起花枪,跑到门边往草料场方向看去。草料场火势更为激烈。林冲嘿了一声,正要搬开门后的石墩,一阵脚步声响了过来,并有说话声。差拨的声音:“二位这回可放心了,林冲就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一片火海。”林冲一愣,搬石头的手停了下来。几个人的脚步在庙门口停了。差拨:“去庙里歇歇。”有人推门,推不开。林冲躲在门后。陆谦的声音:“就在这儿看看,等火熄了再说。富安,你把眼睁大了,也许林冲会突然从火堆里跳出来。”林冲的眉毛竖了起来,西边的火光在他的脸上摇晃着。富安的声音:“我把四周的草堆全点着了。除非他是神仙。咱就等着拣他的骨头回东京给太尉交差吧。”差拨:“陆虞侯放心,林冲即使逃出火海,烧了大军草料场,也得问逝世罪。”林冲的牙齿紧咬着,脸上的肉一抽一抽。陆谦的声音:“多亏管营差拨设的好计……”林冲的脚抬了起来,朝石墩踢去。石墩如棉球一样飞了起来,飞出墙外。哗啦一声,门被拉开,林冲飞身跳了出去。林冲:“泼贼!”陆谦富安和差拨被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他们的面前站着恶神一样的林冲。他们同时惊叫了一声:“林冲!”

差拨抱头要走,林冲一枪戳去,差拨哼了一声,仆倒在雪地上,呻吟着直喊饶命。富安吓软了腿,跪在雪地上:“教头,饶……”陆谦要抽刀。林冲:“别动!”陆谦定住了,一动不敢动。富安要起身逃跑。林冲一枪从富安后心戳进去。富安栽倒了,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林冲抽出枪来,对陆谦怒目而视。差拨在呻吟着,血从枪口涌流着。陆谦突然叫嚷一声,要抽刀。林冲用枪逼住了他。林冲:“别动。”陆谦抽刀的手停住了。林冲满腔恼怒:“你我朋友多年,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加害于我?”陆谦:“我是被迫无奈。不害你,我就没好日子过了。我没措施。你和高太尉,我只能选一个。”林冲一声冷笑。陆谦突然拔出刀,拉开架势,对着林冲。陆谦:“来吧林冲,杀不逝世我,我还要杀你。”陆谦挥刀向林冲砍去。林冲闪过,一拳击中陆谦后背。陆谦吐出一口鲜血,仆倒在地,手中的刀飞了出去。林冲一个跃身,接住空中的刀,指在陆谦的眼睛跟前。林冲:“翻过身来。”陆谦挣扎着翻过身。林冲刀尖一挑,滋一声,陆谦的衣服被挑开来。林冲一脚踩去,踩在陆谦的胸脯上。陆谦口中又吐出一股鲜血。林冲:“我要挖出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有多黑。”陆谦闭上了眼睛。林冲把积存的恼怒和冤仇注入刀尖,用力捅去。鲜血喷溅。陆谦猛地睁大双眼,鼓起身子。他看到的是林冲被恼怒和冤仇扭曲了的脸。林冲又一用力。陆谦哼了一声,躺平了,一动不动了。林冲拔出刀来。远处是燃烧的草料场。几声呻吟。林冲看去……是差拨。他还没逝世。林冲提刀走过去。差拨:“林教头……”林冲:“我错把你当人了。我不愿杀人,也不想杀人。是你们逼我杀的。”差拨张嘴还想说什么。林冲一刀劈去。差拨一命呜呼。林冲扭头向草料场看去——火势凶悍。林冲在差拨身上擦了擦刀,挎在腰上,提起花枪。

路上大雪弥漫。林冲挎着刀,背着包裹,扛着花枪,花枪上吊着那只酒葫芦,踏着厚雪走来,坚毅,凶恶,坚定。四野茫茫。在风雪中赶路的林冲。身后是一串脚印……

3.剧集

笔者细比拟原著、剧本和剧集,发明风雪山神庙一段,剧本改编竟不及原著,诚可叹也。所幸总导演张绍林究竟不作甩手掌柜,事必躬亲一一落实,目测张导拍戏时是左手一本原著右手一本剧本,但凡是剧本粗糙而原著精妙处,他必定不予放过。反之亦然。所以剧集竟是联合原著、剧本两者之妙,兼有自出手眼,终成粲然之观。原著这回文字妙在氛围渲染,步步着紧,“那雪正下得紧。……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紧了。……那雪越下的猛”,几处雪景点染正乃要言不烦,在关节肯綮儿处恰到利益的渲染了山神庙怒火复仇这幕快意大戏前的紧锣密鼓。按《水浒》著者,如若为今之影视剧制造者,“场景”一职必是最合适的。后边文里写武松过景阳冈,出店上冈,著者先写“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待上得冈来,又写“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论正戏揭幕前紧张氛围的营造渲染,巧用深心于场景渐变,《水浒》著者真乃当行内行啊!而相较于原著,剧本文字则“疏略”于场景(风雪)的逐层渲染。惜哉。所幸剧集在这段戏的表示上另有匠心手眼。原著是以那雪的越下越紧、越下越猛为氛围渲染,把观众的心一层层揪紧,一步步提到最高,最后轰然炸开——此兵法所谓“正兵”;剧集则是以越是风暴要来越是安静安详为欲扬先抑,让观众跟着林冲一起,几于在这漫天大雪天地一色的与世隔断那么必定也是与世无争与世无害世也不我害之所在,安然入眠,哪知在睡中最香甜处,正有大火熊熊而起——此兵法所谓“奇兵”是也。也就是说,人物越认为这已是天高太尉远的天边,其实才越是西天。必定要把这种风暴之眼的安静与风暴的狂暴的对照做到极致,艺术后果的真正张力才干出来。而这一岂止是冰寒于水的增色,径是脱胎换骨的提档,几乎可以全以为是张绍林和周野芒的匠心和手眼——而编剧杨争光、冉平二位无与焉。

第7集“风雪山神庙”,28:02,林冲在风雪中扛着花枪,挑着葫芦,路经山神庙。他对着山神庙门说道:“山神爷,您贵为神仙,也发配此地,同我一样遭如此冷落。待俺打酒回来,给老爷您烧柱香,添些旺气!”此处戏周野芒的表演亮点在于脸上浮出淡定笑意。细味之下,这笑意还带点儿揶揄,带点儿无可奈何的嘲谑,不是嘲弄山神爷,是自嘲。原著中此处作:行不上半里多路,看见一所古庙。林冲顶礼道:“神明庇佑,改日来烧钱纸。”剧本中此处作:风雪中的林冲看着庙门。庙门上写着“山神庙”几个字。林冲拱拱手,转身踏风雪而去。——可见原著、剧本,均未提醒人物表情、心坎运动。照一般构思,此处林冲必延续发配以来无日不有、日渐加深的愁郁。若果如此走笔,便呆矣!后边戏私放晁天王,剧本写宋江与知县下棋,静待何捕头捉晁盖等新闻,宋江全程心神不定,愁容难去;而第11集演来,宋江全程好整以暇,意态闲逸——两相比拟,不得不说,剧中这个宋押司,才是日后的宋头领啊!此所谓胸有城府之严,不形喜怒于色,岂非师前贤故智,而为谢安下棋之低配版?林冲似已走至路远天寒之绝地,处境已如此穷途窘迫,而竟不认为忧愁,反破颜一笑?这正更令观者不禁长叹:他所求者,一栖之安。但凡给他一口果腹之食,一身蔽体之衣,一尺容身之地,林冲都过得去。他都如此知足,竟还要置其逝世地?他都这么人畜无害了,他都仁慈到这个田地了,还不放过他?由此返观前边戏两处,乃豁然了悟其妙处:1.本集27:12,林冲仰头,脱口而赞:“好雪啊!”豪兴大发,对雪舞枪!2.再往前,本集18:35,林冲在风雪中进小二店中,一边拍打身上雪花,一边饶有兴趣地跟小二拉家常,还愉快地表现,自己得了个好去处:草料场。——本来,张绍林、周野芒,早就已在、一直就在,耐烦地铺叙林冲这条情态、心理轨迹线。而这条线,不是原著施耐庵给的,也不是编剧杨争光、冉平给的。再接着往下看:28:55,林冲进店,小二看着这酒葫芦,道:“这不是草料场老军的嘛!”林冲笑着点赞:“好眼光啊!”原著此处作:林冲径到店里,主人道:“客人那里来?”林冲道:“你认得这个葫芦么?”主人看了道:“这葫芦是草料场老军的。”剧本此处作:店小二:“客官哪里来?”看见了酒葫芦:“咦,这不是大军草料场老军的么?”林冲:“好眼光。我接替了老军,这酒葫芦就是我的了。”——对照可见,剧集用了剧本的台词,但林冲脸上表情、语中笑意,都必出自张绍林、周野芒,无疑矣!后边戏武松上景阳冈,大虫之来,先以小虫(各种鸟雀松鼠)欲扬先抑,让武松哈哈一笑,益加掉以轻心,曲肱而枕大睡。这里处置林冲,显是同一机杼。那就是杀人的血是那么殷红,杀人之前的雪,却是那么洁白,那么轻柔。高潮之前的渲染,有正反两手。原著中那雪越下越紧,可谓正向衬托;剧集中林冲的安静安乐,则可谓反向铺垫。

林冲这晚在山神庙安身,发觉草料场大火烧起,我们看,从原著,到剧本,到剧集,又可谓是层层转精,步步更高。原著:林冲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正吃时,只听得外面必必剥剥地爆响。剧本:林冲吃着吃着,竟打起瞌睡,头一歪。睡着了,酒葫芦倒在一边。一阵哔剥剥的爆响,西边天空突然被火光映得通红。剧集则处置为林冲吃着吃着,竟打起瞌睡,头一歪。睡着了,酒葫芦倒在一边。——一直到这里,跟剧本一样的。但林冲的惊醒,则是做噩梦,娘子在东京家中上吊自尽了,他猛地惊醒,却听见外边一阵哔剥剥的爆响,门缝里透进来通红的火光!看这一处置,多高等!

陆谦差拨一干人战五渣,当然不烦林教头大战一场。故而原著、剧本,这里都没得好写。但电视剧为了好看,当然就强行晋升陆谦武力值,还为其配备了奇门武器,很与林冲斗了几个回合。且看:

1.林冲山神庙内听闻这干奸贼说话,原著写:轻轻把石头掇开,挺着花枪,一手拽开庙门,大喝一声:“泼贼那里去!”剧本写:林冲的脚抬了起来,朝石墩踢去。石墩如棉球一样飞了起来,飞出墙外。哗啦一声,门被拉开,林冲飞身跳了出去。林冲:“泼贼!”——林冲可踢飞石墩如棉球,内力可知、盛怒可见!但剧集的处置比剧本更赞:林冲是一脚踢飞石墩,石墩如棉球一样飞了起来,但不是飞出墙外,门也不是拉开,而是石墩把门撞开,木屑四散,撞倒几个泼贼!这才叫冲击力!

2.林冲挺枪,怒立庙门。步步走出,压迫三人。差拨转身便逃,林冲眼疾手快,长枪脱手一送,已是一个透心凉!林冲飞跃近身,手握枪柄朝天一挑,差拨的尸身已挂在放弃的木栅栏上。

3.富安转身欲逃,陆谦拦住。两人双战林冲。两人遮拦中,林冲飞身一蹬,富安如断线风筝般弹飞;林冲在半空顺势一个扭身,正对陆谦,身躯如一挺标枪般,连同手中花枪,朝陆谦冲去!(本剧中对林冲身手特色的定位是“夭矫如龙”。动作导演武打设计匠心讲究。)镜头一切,富安被蹬飞,撞翻一个石凳,被石凳压住,口喷鲜血。

4.花开两朵,话分两头。先把陆谦撂下,说完富安。陆谦又在林冲手下偷生得几个回合,富安乘林冲和陆谦对立之际,忍痛立起身来,拔腿就逃。林冲背后长眼,一枪击在富安身前木杆上,木杆断为两截,截住富安。林冲横过枪杆连着两拍,然后一跃而起,一记膝顶,重重击在富安前胸,富安闷哼一声,再次如断线风筝般弹飞,撞翻一块石碑,石碑断为两截,富安喷血而亡。

看官注意,央视《水浒》设计武打场面,最重借助器物,笔法不重。林冲杀差拨、富安,原著如此写:林冲举手肐察的一枪,先戳倒差拨。陆虞候叫声:“饶命!”吓的慌了手脚,走不动。那富安走不到十来步,被林冲赶上,后心只一枪,又戳倒了。剧本如此写:差拨抱头要走,林冲一枪戳去,差拨哼了一声,仆倒在雪地上,呻吟着直喊饶命。富安吓软了腿,跪在雪地上:“教头,饶……”陆谦要抽刀。林冲:“别动!”陆谦定住了,一动不敢动。富安要起身逃跑。林冲一枪从富安后心戳进去。富安栽倒了,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林冲抽出枪来,对陆谦怒目而视。差拨在呻吟着,血从枪口涌流着。——对照剧集,可以说原著、剧本,都是辣鸡。为嘛?一个字,呆。杀差拨、杀富安,都是复读机:一枪戳去。而剧集则全在变更上用功:1.林冲杀法不同:杀差拨是一枪戳去,杀富安则是一膝顶去。2.两人逝世法不同:差拨是挂在木栅上逝世,富安是撞裂石碑而逝世。3.差拨是一下便戳逝世,富安是先被脚蹬、后被膝顶,先被石凳压,后被石碑撞,中间还挨了枪杆子两下横拍。这段儿出场的器物有木栅、石凳、木杆、石碑。朋友,你能说这段戏的妙处不是在这八个字:借助器物,笔法不重?

5.接下来集中火力,说陆谦。林冲杀陆谦,这段戏的妙处同样有“借助器物,笔法不重”八字。但尚不止于此。陆谦之能在林冲手下走这么多回合,固然是导演强行晋升其武力值,让戏好看。但就这段戏来看,从逻辑上是说得通的,那就是隔几个回合,陆谦又受一处伤——这可见林冲未出全力,好比满级大神狂虐新生菜鸟;又可见林冲究竟仁慈,心中恩怨纠葛,还没有下定最后杀陆谦的决心。

1)林冲一个原地旋风般急速转身,枪花中陆谦被划开一道口子。

2)林家枪攻势如龙,陆谦的帽子又被挑去。(林冲的准头不会不够,刺头不中,只刺中帽?他还没下定最后杀陆谦的决心。)

3)陆谦手中刀颇为优美,刀背有纹,刀身秀气,不类一般的宽面单刀。且刀鞘他一直不丢。富安逝世后,陆谦把刀往刀鞘上一斗,竟连成一杆长刀!按央视《水浒》剧集精于兵器设计,后边戏,花荣的双短枪可合为长枪,西门庆从腰带中两手一抽,竟是两把软刀。可见剧集工夫之细!然而长刀在手,仍非对手,几个回合过去,陆谦又被林冲一枪戳中小腿。

4)惨叫声中,陆谦节节败退,林冲攻势如虹,一枪戳中陆谦肩胛骨。林冲就势前推,脚步蹭得地上积雪飞溅,把陆谦钉在一根高大木柱上!

5)陆谦趁着求饶,一下又从刀鞘上抽下刀来,长刀又复变短,砍向林冲,他一发狠,不顾剧痛,硬生生从长枪上沿着枪柄滑了出来!林冲赤手空拳,仍非陆谦能胜,三两个腾挪后,他左手拎住陆谦领子,右手一拳一拳,猛击陆谦胸腹,打得陆谦不住喷血。

6)陆谦拼逝世一搏,发疯般猛挥刀。林冲猛地跃起,拔出钉在木柱上的花枪,枪柄倒撞,陆谦中招,倒在地上。

7)林冲大喝一声,从天跃起,一枪朝陆谦打来。陆谦拔腿便逃。他逃到一座小木桥上,被林冲追到,用枪尖逼住。林冲目中仇恨:“我不愿杀人,也不想杀人!是你们逼我杀的。”手一送,陆谦就此了结。

风雪山神庙这场戏,就武打的技巧含量和艺术美感而言,并不如林冲与鲁智深过招一段戏,也不如武松醉打蒋门神、燕青打擎天柱等几场戏。但仍然深深吸引沾染了观众。其妙处有三:首先是反向渲染。如前所述,把林冲的知足安乐,这风暴之眼的安静与风暴的狂暴的对照做到极致,艺术后果的真正张力因此出来。其二,与剧中其他打戏相比,这段戏尤其重视了白雪、大火、红血,三者在视觉后果上的搭配,形成一种暴力美学。如果说武松血溅张都监鸳鸯楼那段不可无月光,那么林冲山神庙复仇就不可无风雪,不可无大火。大雪满头,寒风拂面,火光烈烈,映照之下,林冲眼中亦波光流动,他这句才更有听头:“我不愿杀人,也不想杀人!是你们逼我杀的。”其三,吾友红豆山庄兄有言:“张绍林的处置,一切的一切,从场景,音乐,到人物的一言一语,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每个细节,都渗透着人物性情。”这段打戏之所以延续这么长,让陆谦这么“经打”,欣赏性固然是一个考量,但导演更深的考量,还在深化人物性情。剧中林冲跟书中林冲性情有质的不同,几乎可说是另一个人。书中写,林冲不是滥好人。他诚然仁慈,但对陆谦,早就想杀。在东京满大街找,在沧州也是。红豆山庄兄道:早就想杀,是小说中的,我感到剧中人设是纯良到底,陆谦该逝世,这当然不必衡量,但心里还是一软,陆谦何尝不是一个走错路的林冲,当高太尉派富安找到他陷害林冲时,他第一个反映也是将金银拂的一地都是,转身欲走。但究竟京漂一个,辛辛劳苦积累了一点功名,不肯舍弃。陆谦这里着墨深化,正是魏延类的铺垫。也是对人性善恶的深入阐释。譬如《连城诀》里的花铁干,好人做了一件坏事之后,可能比坏人还坏。细思极恐。山神庙这场打戏,林冲花枪揭穿陆谦肩胛骨,钉在木柱上,这时还未必想成果他,陆谦求饶,林冲更见迟疑,林冲这一软,被陆谦敏捷把握了漏洞,筹备绝地回击,惋惜一出手就被废了,也帮林冲下了最后决断,彻底葬送了生之盼望。笔者叹曰:兄真剥蕉见心之论。怨毒冤仇,变身杀神,快意恩仇,那是武松,不是林冲。武松大书“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可见其原来就是要杀人;林冲则用枪尖逼住陆谦,侧脸一边,目中波光流动,据我看去,痛更多于恨(演员周野芒把握也十分正确,如果演成恨意难消,就成武松了),所以他道:“我不愿杀人,也不想杀人!是你们逼我杀的。”他的仁慈到了这里,还是一分没有流失。他的仁慈可以连同他的人一起,被摧毁,被终结,但不会被扭曲,不会变质。石小猛?武松?林冲,不会的。这个林冲,不是施耐庵的,是张绍林的。

有朋友怀疑:这部分情节,有个改编我有点不太懂得。就是让林冲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李小二“黑化”了,从知道了太尉府双子星来了马上告知林冲,到偷听后被要挟又不敢明说,也自然没有了林冲满街找陆谦的情节,哪位大神来剖析一波这个改编。笔者回曰:这个很好懂得啊。剧集这段戏对林冲情态、心理轨迹线的铺叙,重要着眼于让林冲感到知足安乐。不但是事件上让他不存警戒,也是心理上让他一直安适(当然心坎深处还是郁恨难去)。这跟林冲对雪舞枪、对山神庙揶揄、对店小二点赞……这些情节点处置是一脉连贯的。而满街找陆谦,重新燃起林冲复仇怒火,跟这条轨迹线是冲突的。在张绍林那里,林冲的怒火,一直到山神庙听到门外陆谦差拨等几个人的说话,才是陡然又燃起来的。这既体现了戏剧的张力,也符合人物的心理轨迹。这把怒火如果提前燃起来,气就泄了。如果有李小二告知林冲陆谦来了这件事(李小二不算忘恩负义,谈不上黑化。他几次要张口嗫嚅,他老婆在后边儿示意别说。前边儿戏,陆谦不是要挟他守口的么。小人物,不能苛责。没这个胆,有这个心也可以了。),林冲若思之再三,还是选择怂了,无疑太损人物形象。所以两难。还不如干脆把这情节删了。这样人物定位和人物心理轨迹线,就都是“圆”的了。不要认为我想多了。事实上,我对照《水浒》原著和剧集,后边戏,宋江是在梁山站稳阵脚后,才慢慢推出招安这个说法的,在此之前,他提的都是“替天行道”四个字。也就是说,剧集是细腻地铺叙了从“替天行道”到“招安”的政策改变的。因为宋江一上山就提招安,很不现实,很不明智。但是我注意到,原著这块儿处置就比拟粗。由此可见央视《水浒》,张绍林导演,用的心有多深。所以我说电视剧不及原著,是1987《红楼梦》;电视剧比原著好,是1998《水浒传》。

漫天风雪中,林冲扛着花枪,毅然决然,走出山神庙,有网友以为,“林冲风雪山神庙之前种种委曲求全,到之后气宇雍然,再也不窝囊了。”(虎扑网友“布罗林”)——其实不然啊。我们认为风雪山神庙就是林冲委屈的止境,一如我们认为后边血溅断金亭是林冲委屈的止境,那不过是我们仁慈的欲望,期望这个好人委屈的止境,早一点来到罢了。而事实上,林冲委屈的止境,是没有止境。直到他性命的止境。林冲的隐忍让步,是他浸透到骨子里的性情本质,江山易改,本质难改,莫道山神庙之后便是脱胎换骨,便是改头换面,便是痛快二字,君不见他上梁山之后,又是一腔窝囊气憋屈于心胸狭小嫉贤妒能的王伦之辈,直到断金亭抽刀一快,火并此贼,方才大畅胸怀。然而且慢,又莫道从今起便是坦荡前路畅意抒怀——梁山步入宋大哥时期,为兄弟情分计,顾全大局的林冲又一次选择了隐忍让步,当他受鲁智深又一次的激(前一次为东京,鲁智深激他杀高衙内,林冲顾虑,终于未成),终于愤然顿下酒碗,拔刀向高俅,而终被宋大哥所阻而未遂之后,郁怒攻心的他仰天咯血,一病不起,还对着来看望他的宋江惭愧地表现,哥哥与军师山寨大小事务缠身,如何为了小弟前来,小弟的病,再吃两副药也就好了……

我们的好汉是如此的“怂”(就本领而言,他是最不该怂的那个啊),他为了家人的生命,选择了隐忍让步,不惜充军发配(那些认为林冲顾虑自己前途就义娘子的人逻辑欠通啊,杀了高衙内容易,那样一来林冲全家的命还想有吗,自己让步一步任从娘子改嫁,至少娘子和岳丈的生命保下了啊——尽管这未免是他过于天真的以己度人。他怎会想到高俅父子在他充军发配之后,还要一要置他于逝世地,二要逼娘子于逝世地……);他为了梁山的大义,选择了再次让步,功成不居礼让晁盖;他为了兄弟的情谊,选择了还是隐忍,为了他虽不同意但宋大哥同意的招安,就义了他的复仇,废弃了他的泼天大恨,赔上了他自己,他自己的这条生命。从头到尾,林冲这么仁慈。从头到尾,林冲这么忘我。央视版《水浒传》对林冲结局的改编是树立在人物性情线坚实的逻辑基本上的。林冲的核心不是隐忍让步,他的核心是仁慈。(按,总导演张绍林:“林冲仁慈要表示极致,既无害人之心,又无防人之心。在老百姓眼中是绝对的好人。高太尉要看他卖宝刀,他信认为真,他还以为借此机遇打消与高家的隔阂,竟然就携刀进了白虎节堂,最后被诬告发配沧州;让他看守草料场原来是陆谦小人的害他之计,林冲还要感谢一番差拨的关照,到了草料场只有他一个人,是个自由的小天地,呼吸些自由的空气,发配沧州一来最得意,在山神庙里喝着酒,人落难到此有这么个空间也是一种享受,此时的林冲是知足的林冲。只要能呼过气的空间,他都能忍下去。我们好汉是如此仁慈,那个世道不容他。高太尉派人追杀到草料场,置他于逝世地而后快。”(《张绍林导演艺术研讨》p126-128))子曰:仁者必有勇。吾曰:仁者必有怂。逞一时之勇,与为一世之怂,孰难?如同央视版剧集中宋江耿耿忠义贯彻到底,剧中林冲也是仁慈忘我贯彻始终的。天性良善,所以情愿委屈自己,也不委屈了家人,大哥,兄弟。天性良善,要不委屈了家人,大哥,兄弟,就只有委屈自己。直到再也没有自己,可以委屈。

“长传我千百年民族魂魄”,“轻生逝世重大义男儿本质”,央视《水浒》剧集,当之无愧。

友人红豆山庄兄批曰:【叹服,这笔触如林冲的宝刀灿然生辉,这笔法如林冲的花枪密不透风。写风雪山神庙,且与写武松打虎的路数不同。如果说,剧集是对剧本的提档,则兄台写山神庙也是对写景阳冈的提档——不再止步于招式拳脚,不须要再把新版《水浒》拉过来对照,因为完整不够斤两。如果说,无斋主人《黑话水浒》靠推理,十年砍柴《闲看水浒》靠发散,吴闲云《黑水浒》纯臆断,荞麦这部《解剖水浒》就是靠对勘。兄台写捉史文恭,要害是分辨宋江的居心,所以拿来对勘的是金圣叹,十年砍柴和无斋主人;写武松打虎,写的是动作的细分,所以必需把2011新版《水浒》拉过来虐;写山神庙,突出的是气氛与心坎的渲染,林冲性情的深挖,这点上新版剧集基本排不上队,所以是原著、剧本与剧集的“三角”对勘——不,互勘。】

2018年1月28日

荞麦花开写于成都